超越时代的未来感

2025/03/28Friday 杂谈

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其小说《少年》的结尾阴阳怪气,称托尔斯泰为上流社会的历史学家,“他们以为自己描写的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在我看来他们描写的是例外的人的生活”。又暗示自己描写的生活才是属于未来的。但一百多年后的现在,两人的小说仍然像诞生时那样闪耀在文学的星空光彩夺目。这不禁让我思考,艺术作品想要超越时代仅在于其承载的思想吗?

降温

在此之前我想先举一个例子,是关于曾经我最喜欢的歌手许嵩的。

熟悉他的粉丝们可能知道许嵩很喜欢在自己的作品中夹带“私货”,比如他在2011年发布的专辑‘苏格拉没有底’中的歌曲《降温》,曲子开头是一段抗美援朝相关戏剧的节选,歌词表面上看起来只是一篇简单的日记,但日期11月20日和故意唱成的128亿今日消费人民币无不对应了1980年对江青的审判和那年中国的财政赤字。

虽然歌曲讲了这么个事,但这位音乐人“聪明”的点在于并不完全表明自己的观点,或者说会表达出多种观点让读者自行推理。

他接受媒体采访时说过这么一段话(虽然是关于别的歌曲但我认为用在这也特别合适):

我写这首词时就像搭建一个游戏场景,埋好了一些支线,确保每条都能走得通,至于你触发的会是哪条支线,并不是我帮你选,而是你在游戏版图里一路走来的经历所决定的,换言之,你从这篇词中感受到什么是由你的经历决定的。

如今的互联网上很多人对这首歌的解读是许嵩是个所谓的“毛左”,我认为这只是因为如今是“毛左”的时代,对这首歌的解读也就变成了这样。而在那十几年前,对着天安门竖中指不会有人在意,甚至在漫画中大肆嘲讽也不以为然的年代是很难想象会有如此解读的。无论是被看成“毛左”还是别的什么吧,比起国外某个称“摇滚乐比耶稣更受欢迎”而落得惨烈下场的歌手来说,更是映衬出中国人古老而又高深的智慧。

如此,我也可以说,这首歌超越了时代。

而代价是什么呢?首先这首歌为了隐喻充满了不和谐色彩,革命样板戏《奇袭白虎团》放在开头导致其整体旋律并不美观。

音乐作品不应该仅仅是你承载自己思想的工具,应该再多考虑乐理本身的美学。这说法其实与纳博科夫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批评一脉相承(我这样模仿仅仅是为了更好的展现冲突,并不是真的要批判谁哦)

在纳博科夫看来,世界上的一切故事都早已经被写下,我们创作的小说都只不过是其中某个故事的变种,文学作品的真正价值应该在于文字本身,所以他非常反感陀所谓的“深度”,认为相比于故事的寓意和教化更应该关注文体的技巧与优雅。

借用这套说法,我也许能在圣经中找到一切科幻故事的雏形?纯音乐才是音乐的真正形式。而手冢治虫(据说他廉价的画风搞垮了多家以作画精美高成本著称的动画公司)简直是日漫界的最大恶人呢。

写到这里,我还是心存侥幸,没有轻易表露自己最终的观点,导致读者可能认为我理解能力有限且思维混乱(事实也确实是如此),这也应和了我真正想谈的

复调的代价

复调原本是个乐理名词,指两条以上的独立旋律相互和谐地结合表达。引申到文学中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从多角度甚至能相互和谐地表述多种观点看起来十分美好,甚至于我自认为这篇文章也快要陷入其中啦,我当然希望生而为人的我们能够包容接纳不同的观点,但作为一篇文章不总结概括下难免给人看来作者有双重人格甚至患有精神分裂的嫌疑。

我催促自己应该尽快对“复调的代价”下一个清晰而又准确的结论,而不是又顾左右而言他旁敲侧击地从多方面展开,以至于陷入“以复调的形式来反对复调其实是一种认同?”这样足以让我大脑“stackoverflow"的麻烦的文字游戏中。

思前想后,我还是决定片面引用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白痴》中的一些说法,当然我的记忆里《少年》中也有类似的表述但我忘作标记一时半会找不到了,哈,毕竟我只是一个没有自己的话语只会鹦鹉学舌的废物呢

有这么一类人,很难寥寥数笔,一语破的,把他们最典型和最富特征的形象,一下子整个描述出来,人们通常把这类人叫作“普通人”、“大多数”,而这种人也确实构成任何社会的绝大多数。作家们在写自己的长篇小说和中篇小说时,大部分总是极力选取几个社会典型,形象地和艺术地描写他们,——这些典型很少完整地在现实中遇到,虽然如此,他们却几乎比现实本身还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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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有个问题没有解决:一个小说家应该怎样来处理平凡的、完全“普通”的人呢?怎样把他们展现在读者面前,才能使他们多多少少引起读者的兴趣呢?决不能在小说里完全忽略他们,因为这些平凡人物,而且其中的大多数,在平常一应事件的相互关系中,常常是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忽略他们的存在,就会破坏真实感。让小说里充满典型,或者为了引起读者兴趣,让小说里充满一些千奇百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人物,也可能失真,而且也许反而使人感到乏味。我看,一个作家应该极力在平凡中去寻找既有趣味,又富有教育意义的情调。比如说,某些平凡人的本质,就在于他们永远不变的平凡性,或者更有甚者,尽管这些人作出了非凡的努力,变着法儿想要离开平凡和因循守旧的轨道,可是到头来还是依然故我,永远不变地依旧抱残守缺——这样一来,这种人物倒也取得某种甚至别具一格的典型性——平凡的典型,尽管平凡,但又不甘心于它固有的平凡,变着法儿想要标新立异、独树一帜,但是,想要独树一帜,又没有做到这点的丝毫本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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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这种人多得不可胜数,甚至比我们所想象的还要多得多。这种人像所有的人一样,分为两大类:一类人智力平庸,另一类人则“聪明得多”。第一类人较幸福,比如说,智力平庸的“普通”人,最容易目空一切,自命不凡,而且还孤芳自赏,自以为得计。本书中的几位小姐,只要把头发铰了,戴上一副蓝边眼镜,并且自称是虚无主义者,就会立刻深信,她们一戴上眼镜,便会开始立刻拥有自己的“信念”了。有些人只要觉得自己心里有这么一星半点博爱和善良的感觉,便会立刻深信,任何人也不会像他这样具有这种高尚的情操了,他在总的修养上应属佼佼者。还有些人只要道听途说地随便听到一些什么思想,或者掐头去尾地读了一页什么书,便会立刻相信,这就是“他自己的思想”,而且是用他自己的脑瓜想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既天真而又厚颜无耻(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简直达到了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这一切仿佛不可思议,但却屡见不鲜。果戈理在庇罗果夫中尉这一令人惊叹的典型中,非常出色地展示了一名蠢货的这种既天真而又恬不知耻的心态,他自命不凡,自以为才华横溢。庇罗果夫甚至毫不怀疑自己是天才,甚至比天才还天才,他自信到这种程度,甚至一次也没有扪心自问过,自己是否真是天才。话又说回来,对于他来说,根本就不存在什么扪心自问的问题。伟大的作家为了满足读者被玷污的道德感,最后不得不让他挨了一顿揍,但是我们这位大伟人在挨揍以后,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而且为了提神醒脑起见,还吃了块千层饼,作者看到这情形后,惊讶得摊开两手,只得撇下读者,掉头不顾而去。我常常感到惋惜,果戈理笔下的大伟人庇罗果夫,竟然是个下级军官,因为庇罗果夫十分志得意满,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样的想象更容易的事了,即随着岁月的递嬗,他身上的肩章也会“逐级”递升,逐渐加厚,扭成图案,成为一名非常人物,比如说,万军统帅吧,甚至还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毫无疑问、十拿九稳、非这样不可:一旦晋升为将军,怎么不是万军统帅呢?这种人有多少后来在战场上遭到惨败啊?而在我们的文学家、学者、科学家和宣传家中,又有过多少像庇罗果夫这样的人啊。我说“有过”,其实,不言而喻,现在也是有的。

据此我大胆做一个不成熟甚至可能是完全错误的结论:“复调”可以超越时代但同时也意味着平庸。相比于《罪与罚》中的拉斯科尔尼科夫,作为典型的拉祖米欣和索尼娅明明更加闪耀着人性的光辉。

人需要接受理解不同的观点,但在写一篇为了输出某种观点的文章时,还是让我们抛弃未来感,拿出一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发狂的公牛般的气势,尽情暴露自己的愚蠢吧!